高中的时候读到过舒婷的诗《怀念——奠外婆》，“有一种怀念被填进表格，已逝的家庭成员。” 今天却轮到我自己来写祭文！

        三周前，妈妈跟我说“外婆脑溢血住院。”我根本不知道，这有多严重，我只是觉得年纪大的人生病住院很常见。后来妈妈说：“现在昏迷。以前你张家的太婆就是这个病去世的，拖了没几天。”那一刻我只会说一句：“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 然后就是几周的反反复复，外婆由本来的昏迷到眼珠会动，我以为奇迹会出现。

        昨天，周日早晨，妈妈在网上跟我说：“外婆去了。”5月10日母亲节早晨，外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，我是在睡觉？吃饭？还是在偷菜？我已经算不过来了。当时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，只觉得被怔住，怔到眼泪都滴不下来。那一刻，我还是只会说一句话：“怎么办？”马上飞都赶不及葬礼。

        外婆，你为什么不等我一下，我马上就可以回来了，不管你清醒，你昏迷，不管你知道不知道，你都让我再看你一眼啊！我马上就要毕业了，你就不想看一下我穿硕士袍的照片吗？去年暑假回上海，下了飞机给你打电话报平安，你只一个劲地关照我“什么都不要想，先回去睡觉。”不曾想，后来回美国前，在饭店门口送你上车，互道珍重，竟然会是我们之间的永别。

        我出生的第一个月是在你身边度过的，你接我出院，一再地问：“孩子有没有搞错？”因为那个时侯，搞错婴儿的情况很多，奶奶听了很奇怪，问妈妈：“为什么你妈其他都不问，就问这个？”这种问题，妈妈问没关系，如果是婆婆问，难免有重男轻女之嫌。后来养养有感情了，你说：“就算搞错了，我们也要继续养。”24年前，你迎接我来到这个世上，可是今天，我却没法到场送你走，对不起！妈妈说你不会怪我，因为你明事理。我猜也许是你疼我，你不想让我亲历阴阳永隔的惨痛！可是，我还是很痛。

        小时候，过暑假，我和表弟调皮不肯睡午觉，你就睡我们两个中间，把我们隔开。自己假装睡着，我当时跟表弟说：“外婆不动了，不要是死掉了哦？”你听到我这样说，不以为忤，反而忍不住笑出来。今天想起……

        你一直宣扬女孩子要顶天立地，属于你那辈人里的女权主义者！家务，你还真的是不太擅长，在你那儿过暑假的时候，你午饭经常做烂糊面、荷包蛋给我和表弟。所以偶尔大姨妈和外公中午回来，我才会觉得今天这顿有比较好吃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    你是第一个我许愿要送别墅的人，我记得我夸下海口之后，问你：“外婆，你当真吗？”你没听清楚，你说“我不打针。”然后，我就很开心地说：“你说你不当真的哦。”

        那个时侯，肯德基还是个稀罕物事，每次去，都要排好长好长的队，某次大姨妈带我和表弟去吃完回来，我就说：“我要把外婆嫁给肯德基老头，那个老头肯定很有钱，而且我们可以不要再排队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有一阵子，你和姨婆婆要写纪念太外婆逝世三十周年的文章，你让妈妈帮你输入电脑整理，开始妈妈觉得有些不以为然，可是我却是个喜欢听老话的人，我帮你的文章起名字，找插图，做封面，甚至还跟着你写了一篇，即便是我从没见过太外婆。而妈妈也越整理越有了兴致，至今我还能背出那文章开头：“我们不愿分手，终于分手，往事匆匆，岁月如梦，三十年岁月，仿佛弹指一挥间……”现在，我也不愿和你分手，但是也终要分手！

        高考前的寒假，帮你过生日，许愿的时候，我跟你说：“你帮我忙哦，帮我忙哦。”你连连点头。那年你的生日愿望，是不是许了我和表弟高考顺利？

        表弟说，你出事前，对外公说：“我会先你而去。”你真的有预感吗？你在世的时候，和外公从来没停过嘀嘀咕咕，摩摩擦擦，可从你住院到离世，外公状态一下子下滑，变得苍老，没人陪他吵，也是一种折磨！其实你们也不是感情不好，天下就没有不吵架的夫妻，“无仇不成父子，无冤不成夫妻。”两个人相处，所有的伪装都卸下，好的坏的都一览无遗，难免磕绊。你们金婚的时候，妈妈四姐妹送你们去云南旅游，回来后，外公在你们的相册扉页上写了，你们结婚五十年来，“经历了无数世事动荡，但是你们依然以沫相濡，不离不弃。”看来岁月之于婚姻真的比什么都重要，珍惜眼前人吧。

        有好多好多想写，但是突然又不知从何下笔！你选择在2009年的母亲节离开，是不是想让你四个已为人母的女儿更深地体会“女子本弱，为母则强”？还是你太想你自己那逝世多年的母亲，渴望与她重聚？

　　也许你离我们已经很远很远，可是在全家人的记忆中，在我的记忆中，所有的事不会因时间而褪色。愿你在天堂安好，而我们会在这里想你！